突然眼前有人来了。
是个瘦弱的年轻女人,撑着一把黑伞,胸前背着个一岁多一点的娃娃,「白染姐姐,你家有没得事?」
「有裂缝了,你家呢?」
「我家厨房垮喽……」
两人说完,都叹了一道长长的气。
彼时,姑娘身后传来了一道叫喊,她便匆匆回去了。
一阵风吹来,雨打湿了白染脚上那双土棕色的麻布鞋。
她把脚往回收了收,又把怀里的女儿更加抱紧了几分,唇角扬起,温声道,「不用等爸爸来接了,咱们今天,可以搬家了。」
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的声音里尽是天真:「搬家?那我们搬了家,万一爸爸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白染的唇又张开,空气中的冷意从口入心,再次压住了她涌动的热泪,「爸爸有超能力,只要他心里有我们,我们就是去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我们。」
小姑娘马上点头,「那我们搬去哪里呀?」
这句童言,让白染突然打了个哆嗦。
眼前穿过一片田野就是云雾下坠的青山,挡了视线,挡着前路,挡了她的未来。
白染的眼眸还是模糊了,「就去……爸爸和舅舅都喜欢的那个城市,好不好?」
「妈妈……」她的声音也隐有了哭腔,「好想你舅舅啊。」
雨声大,掩盖了她的哭音,而她带给孩子的希望,驱散了幼童内心对地震的恐惧。
小姑娘晃动着自己的小脚丫,「那妈妈,咱们什么时候走呀?」
白染沉默了。
母女俩又看了会儿眼前的大山,直到雨小了些时,一道车笛声从附近传来。
她一顿,抱着女儿站起了身。
她一手护住女儿的头,自己把头探出屋檐下,朝右手边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开来了一辆黑色的越野。
不刻,车子在大门口停下,前面后面的车门先后打开,下来一女两男。
白染看着走在最前面,身上还背着个斜挎包的年轻男人,表情又温柔了,「李洋。」.
而对其他两人只是礼貌颔首示意了一下,那两人于她来说都是生面孔。
李洋小跑两步到了屋檐下,「嫂子。」
接着他又从白染手里接过孩子抱住,小姑娘甜甜道:「李洋叔叔。」
李洋笑,「小彩虹又长大了,比上个月压手!」
白染:「咱们进屋说吧。」
随后只是李洋跟她进了室内,另外两个人就站在了大门口。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大白墙和白地砖。
白墙上挂着不少儿童画,不少移了位,墙壁上也有明显的裂痕。
靠窗放着三人座的布艺沙发,沙发前是个小茶几,除了茶杯果盘,就是一盒儿童水彩笔和小本子。
对面靠墙放着棕黄色木头电视柜,柜上放着一台三十寸的电视机。
地上再有几个凳子,就没什么家具了。
李洋把孩子放下,把房内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还好,咱们这房子没出大事。」
白染弯身给他倒水,「嗯,这房子盖得不错……」
「但那两位怎么不进来?」
李洋失笑,「他们不进来就好。」
白染看李洋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便没多问了。
把水给李洋推到眼前,她又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套儿童雨衣,她打开一边给孩子往身上穿,一边道:「宝贝,你去院子中央,观察一下天上云朵的变化,妈妈和叔叔说说话。」
孩子很听话,穿
好就开开心心地跑了出去。
同时李洋也从背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
后来的三年,她每个月都得看一遍那份文件,但她依旧不能坦然的接受,还是会被刺痛心脏。
是离婚协议书。
她放在腿上的手握了握,才伸手把协议拿了过来。
慢慢地,她的眼神里又蓄满了泪花,最后,把协议「啪」的一声摔在了茶几上。
李洋低下了头,默默叹了口气。
半晌后,白染的眼泪顺着卧蚕掉了下来,「纹身是他最后的要求了,不会再有别的了吧?」
李洋点了点头,「最后的了。」
白染又缓了口气,「笔。」
李洋从兜里摸出一支中性笔递给了她。
白染翻了两页,有一条是给她的补偿款,不过数额处空着,要她自己填数字。
她盯着那空白处僵持了几秒,然后手腕一转,写下了「0」。
李洋看到了,猛地坐直了身,「嫂子,钱你得要啊,你还有小彩虹得养呢!」
「是他的女儿吗?」白染含泪的眸子看着李洋,喉骨逐渐失声,「他两年前过来这里,还和孩子玩了一下午……」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没认出那是他的亲骨肉,还是不想承认真和我有了个女儿。」
「可彩虹随了他那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因为那一下午就记住了他,惦记他惦记到……」
白染话没说下去,抬手捂住了脸,平稳着自己躁动又异常压抑的情绪。
李洋默了默,「父亲在六爷身边,一直想找机会说这件事,可六爷太喜怒无常了,他至今没有找到机会。」
「别让老李忙活了。」白染说,「万一被他发现了老李让你帮衬我,你们父子俩都不好过了。」
李洋似乎还有话说,但顿了顿,作罢了。
白染微微颤抖的手又把协议翻过一页,在「解无忧」三个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旁,一笔一划写下了「白染」二字。
在最后的一撇写好后,一滴清泪落在了笔尖处。
又过了一会儿。
院内传来了李洋的声音:「哇,快看那朵云,好像一只小猫咪啊!」
接着是小彩虹的声音,「那朵像一只小虫子!」
屋内卧房。
白染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脱掉了,过来的那个女人戴着口罩,手套,拿着一套纹身工具,参照着离婚协议书上「解无忧」三个字,把针刺上了她锁骨下的皮肤。
白染侧头,瞧着对面落地柜上放着的两个相框。
一个是她和小彩虹穿这边少数民族服饰的合照。
一个则是……
两位少年和一位少女的合影。
少年们长得很相似,一个穿黑,一个穿白,一个留着清爽阳刚的栗子头,一个是俊美清冷的短发。
他们中间的少女是年少的她,穿着白裙长发泻下,而穿白衣的少年,还故意把一只手搭在了她挨着黑衣少年的肩膀上,把她往他那边,拢近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