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上伽蓝,一间并不起眼的小佛堂外,妖怪的尸首已经铺满了佛堂外的草地,佛堂门口,檀上伽蓝的住持空池和尚正在一个蒲团上打坐,面上满是痛惜和抗拒的情绪,口中喃喃念着往生经。
空池身侧的青石台阶上坐着太宰治,而他下方的草地上,站悟。
「这就是进攻佛堂的妖怪吗?」太宰治有些无趣,「完全没什么能看的。」
「没什么能看真是不好意思,悟一个转身面对太宰治,大拇指指着自己,「我可是最强。」
「哦,看出来了。」太宰治看悟,非常好奇:「无下限」碰上「人间失格」会怎么样?
理论上讲,「人间失格」可以消除一切异能力,前提是必须接触才行;但「无下限」的特点是不让人触碰到,那么,当自己用「人间失格」触碰「无下限」的时候,是会被「无下限」隔绝,无法发挥作用,还是直接消除「无下限」摸悟?
这真是个令人十分好奇的问题。
可悟十分防备自己,他连靠悟都做不到。
「都是些小喽啰,不知道首领在什么地方,太难找了。悟说。
「首领啊······」太宰治沉思,「妖怪们靠什么互相联系?」
「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联系方式,有的依靠气味,有的依靠声波,有的依靠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方式。悟说,「寺庙外面徘徊的犻牯,就是那群猴子模样的东西,他们是依靠声波互相联系的;我们眼前的这些,都不是一个族群的,肯定没有统一的秘密联系方式,只能是最笨的那种联系啊。」
「最笨的?传令官?」太宰治眨了眨眼,「假如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在檀上伽蓝?还有比檀上伽蓝更有嫌疑的地方吗?」
「这是说,来犯的妖怪是知道当年旧事的吗?」太宰治说。
「啊,说不定真是这样,悟忽然想起了一茬子,「我之前遇到的妖怪名叫恶女野风,她是一个叫山本的人化妖,不同的是,她不是完全的人化妖,只是人的一部分,当初这些山本人化妖大部分都被奴良组剿灭了,遗漏的那只妖怪,其名为釜地藏,是一只眼球化作的妖怪。」
「眼球?」太宰治猛然一惊。
「嗯,假如是眼睛的妖怪,有什么能窥视全局的技能也说不定。悟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请提前说明。」太宰治说。
「刚刚想起来。悟毫无歉意的说。
「窥视全局······窥视全局······」太宰治眼神不断变换,「首先排除远距离窥视之类的技能,否则我们今日面对的就不是这样简单的局面了;再次,排除透视,即使他能够有一定的透视能力,高野山的禁制也绝对会抗住这种强力的窥视;这样的话,按照经书赝品的分布,能看到全部的地形······他难道是在奥之院的灯笼堂吗?」
「你是说······悟眉头一皱,「空海大师墓?」
灯笼堂其实是奥之院的墓地,僧人们亡故之后就被埋葬在这里,空海大师作为高野山佛教始祖,他的墓也是这里的第一座墓。这里地势本来就很高,空海大师墓的后方还有一座百米高的山峰,峰顶起伏不平,面积也不大,但站在那里,就足以看清楚高野山全部古寺庙。
釜地藏正蜷缩在峰顶的松树下,他高高凸起的脑梢打一看特别像是古画里的寿星,但那凸额头上却又洞开了一只硕大的眼睛,一眨不眨。
釜地藏看着尽在脚下的寺庙,不住的发出得意的笑声:「今夜之后,财富,就是我的了。」
飒飒山风吹拂着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除了釜地藏,再也没有别的人在这里了,但就在这种寂静的时刻,一个突兀的声音自釜地藏身后响起:
「什么财富?」
釜地藏猛然睁大眼睛,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山峰峰顶的另一边,恐惧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春晓正站在那里。
「你······你······你······」釜地藏恐慌的看着春晓。
「你在找什么?」春晓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釜地藏问。
「这很难猜吗?」春晓问。
「你······你不可能是他!」釜地藏怒道。
「不可能是谁?」春晓半阖着眼,以眼角余光注视着釜地藏,「因为已经被你剥了皮,就不可能再复活了?」
松树婆娑的影子投射到了春晓脸上,映出了一片阴晴不定的暗影。
釜地藏惊恐的大叫起来,一脚踩空,竟从陡峭的山峰上掉了下去,一路碰撞、翻滚、下跌,摔在了空海墓前。
春晓看了看掉下山峰的釜地藏,有些烦恼:他该怎么下去呢?
诚然,春晓完全可以直接跳下去,山峰虽高,对他却并不算什么难事,但是不行,因为「晴明」没有这样的武力。晴明能骑马,擅弓箭,但所学皆为君子礼仪,并不擅长武力。今晚,他就是「晴明」,决不能出现差错。
于是春晓使用了风咒,让风将他托了下去。
釜地藏在地上骇然看着他。
「釜地藏,」春晓站在哆哆嗦嗦的老人模样的妖怪面前,叹了口气,「我完全没想到,会是你,做下这种愚不可及的事情。」
釜地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双眼通红,额头的大眼也一颤一颤的,他趴伏在地,向后退了几步:「你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春晓问。
「我已经镇杀了······」釜地藏不慎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仿佛一只鸡被卡住了脖子,两眼凸起,张口结舌。
「镇杀?你开什么玩笑?」春晓诧异的说,「你当年偷走的只是一俱失却魂魄的肉身,能镇杀什么?性命?我的性命本就不在那俱尸身之中;魂魄?那时候我已经被那位半身封印在神社里了。你偷走的,只是一俱注定腐烂的尸体。」
釜地藏猛然后仰,惊骇的大呼。
「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春晓说,「你剥去我皮毛的时候,就没有一星半点的惧怕吗?」
釜地藏颤抖起来。
「算了,给你说这么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春晓拂了拂衣服的下摆,掸去沾染的草叶,「该算算帐了。」
「不!」釜地藏一颤,猛然恢复了神志和胆量,他不住的后退,声音嘶哑的喊道,「来不及了!你已经失去以前的力量了!我不怕你!我已经有了!对抗你的手腕,我已经有了!力量、畏伏、存在!你的一切,我都能尽将之剥夺!」
「好狂妄的想法,」春晓看着釜地藏,「你想怎么做?来吧,让我开开眼吧!」
釜地藏三目皆凸起,血丝遍布眼球,紧紧咬着老牙,自牙缝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而在更远处,被选做观众的毛利兰正躲藏在一棵高大的松树后面,敬畏又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争端。
奥之院佛堂,柯南和重生自窗前退到了院子的石龛下,正紧张的看着眼前奇怪的孩童。
而那个看起来像是北山春晓亲儿子的孩童推开了窗户,站在窗户里,一双月白的眼睛正无悲无喜、无惧无怒的看着他们。
「你是谁!」重生问。
孩童歪了歪脖子,做出了侧耳倾听的样子,仿佛反应有些迟钝一样。
「你是何人!」重生再次问了一遍。
「我是,安倍晴明
。」孩童如此说。
「哈!什么时候安倍晴明像是大白菜,遍地都是了?」重生嘲笑道。
孩童不高兴的皱起了眉头:「竖子,无知。」
「哦,你怎么证明你就是安倍晴明呢?小不点?你的法术呢?你的式神呢?你有什么能耐呢?」重生一边挑衅,一边伸手触发了身上携带的符咒,顺便给身旁的柯南也贴了一张。虽然他是妖怪,但他的父亲可是晴明流的阴阳师!
「不需要,证明,」孩童一手抚向胸口,一字一顿的说,「我是,晴明的,心脏。」
另一边,高野山的和尚们都有些忙乱了。
一个手持禅杖的僧人气喘如牛的奔跑到了寂源和真渡两位老和尚面前:「主持!入侵的妖怪们都疯了一样,正在往奥之院涌过来,济真师兄问该怎么办?」
「怎么办?」真渡和尚诧异的说,「难道还能让他们闯过去吗?」
「他们太多了!」僧人愁苦的说,「我们拦截的人手不够!」
「别找借口,」真渡和尚淡淡的说,「人手不够不是借口,高野山存亡在即,还能让一群妖怪,践踏了佛门圣地?」
「贫僧明白!」手持禅杖的僧人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高野山,也要清场!」
「哎呀!」寂源和尚突然打断着师徒的交谈,瞪着刚才几乎要合拢的眼睛看着上方,「那个漩涡,是不是不太对了?」
「嗯?」真渡和尚也看向漩涡。
「有东西在往外爬。」寂源和尚说。
「好像确实是······啊呀!」真渡和尚双手合拢道了一声佛号。
从漩涡里伸出来了一双已成枯骨的手臂,手臂已经成了枯骨,但是那双手,却是血肉俱全的。
「那是什么?」传话的僧人立刻挡在两位主持前方,死死的盯着那双手臂。
「传闻,百物语曾有一个妖怪,是由名叫‘山本之人的手臂所化,」寂源和尚慢慢的说,「其名为,地狱画师。」
那双从漩涡里窜出来的手臂,猛然抓住了盘旋成漩涡的乌云,撕扯着乌云一甩,就将乌云化作了一大片打开的卷轴,自卷轴后方出现了一个青年模样的妖怪,一手拉着乌云化作的卷轴,另一只手掂着一只毛笔。
「果然是地狱画师,」寂源和尚道,「但是你,不是在六年前的涩谷,被奴良陆生杀掉了吗?」
「山本,是有两只手的。」地狱画师笑了笑,「我是山本的右手,当年为了抵抗父亲的吸收,我就把左手吃掉了,想着被父亲吸收的时候,可以用左手来瞒天过海,没想到还没用上,父亲就死了,反倒是被奴良陆生袭击的时候,我丢掉了左手当做替身,方才保全了自己,釜地藏当年也是用这种方法才保住性命的。」
「原来如此,」真渡和尚说,「今日在高野山,出现了很多已经死掉的妖怪,也是你的手笔吗?」
「拙作不堪入目,倒是让大师发笑了,」画师说,「不过是把残存的那点东西当做笔墨来用,画出来了一些旧人的回忆罢了。」
「阁下倒是念旧,」真渡和尚说,「那么你今日来这里,是想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想叙旧吧?我们这里可没有你的旧人。」
「没有旧人,却有旧物,」画师笑道,「我来护送我们的小公子,拿回一点东西。」
「拿回?东西?」真渡和尚冷笑,「是什么东西?」
「安倍晴明的遗产。」画师如此说。
松树下,春晓静静的站立在一座不知名的墓碑前,看着惶恐却志在必得的釜地藏,良久,叹息一声。
「我的······遗产?」春晓非常疑惑,什么遗产?晴明经吗?但是,这个
应该就是普通的佛经,值得百物语如此大动干戈?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鵺怎么会提都不提?难道所谓「遗产」与鵺无关,单纯是晴明的东西?
釜地藏忌惮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这人没穿阴阳师的衣服,就是一身常见的男式长服,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他当做发簪的竹叶。
釜地藏再次忌惮的看了他横在脑后的竹枝一眼,那竹叶青翠欲滴,在月光下隐隐有「咒」的光华流过,釜地藏狠狠的哚了一口:这又是什么咒?安倍晴明让人不安的原因,就是他从头到脚,乃至于手指拂过的每一寸空间,都有咒的痕迹。这支竹叶,肯定有什么不对!
「釜地藏,你怎么总是强求注定和你无缘的东西?」春晓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釜地藏冷笑。
「冠以晴明之名的东西,注定只有晴明才能拿到,你怎么会愚蠢的以为,你也可以染指?」春晓问。
「我也是有‘晴明的!」釜地藏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破釜沉舟的怒吼道,「突破禁制的钥匙,已经在我手中,即使是你也没办法阻止我!」
「······」春晓狐疑的看着釜地藏,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但是,他有······晴明?什么意思?像自己一样的复制品?夜雀保证过,复制品只有自己一个,从大正年代带回来的半成品已经是一个意外了,绝不会有第二个复制品了,那么是别的什么?
想想被扒下来,已经制作成了卷轴的狐狸皮,春晓感觉釜地藏必定还有别的什么压箱底的东西。
被他带走的尸体,除了皮,不还有骨肉吗?
一般来讲,肉不太可能有什么大的用处,但骨头的用处可就大了。
春晓的手颤抖了一下。
釜地藏要是真的做了这种事,晴明和鵺肯定会尽释前嫌,先把釜地藏抽筋扒皮再说别的。
他真有胆子做这种事?
或者说,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胆子?
晴明的遗产?
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了呢?
或者是别的什么?
「釜地藏。」春晓抬头,月白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了釜地藏。
釜地藏的心脏就那样猛然一颤。
刺眼的、高温的、爆炸式的,金红色的火焰喷吐出一朵硕大的花朵,犹如怪兽张开的大口,自春晓指尖向釜地藏吞咬而去。
快逃!在红花绽开以前,釜地藏就相信了自己的危机感,转身就逃!当火花喷吐着花瓣烧开偌大的花盘时,周围的空气都因异常的高温扭曲了。
「快来救我!」釜地藏惨叫起来。
随着釜地藏的求救,自墓地深处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
春晓凌厉的眼神自釜地藏身上转移到了新来的家伙那边。
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从数不清的坟墓之后出现,向空海墓冲刺过来,兜帽手中握着一把宽大的薙刀,黑色的雾气缠绕在薙刀刀锋,随着兜帽武士的冲刺,以一个霸气十足的角度,自上而下,向春晓砍了过来。
春晓伸出手。
一张符咒挡在了春晓面前,金色的光从符咒中透出,薙刀被挡在了符咒之前。
「什么?」兜帽震惊的看着符咒。
符咒前方,薙刀的刀锋前,金色的光点不断凝聚,聚集成了一把雪白的太刀,然后,樱花的花瓣就那么平地而起,卷起了漫天的樱花雨。白衣付丧神的身影就那么出现在了兜帽眼前。
「吓到了吗?」鹤丸国永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兜帽感觉好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连忙收刀后退。
「别急着走!」鹤丸提刀就砍了过去。
兜帽迎着迅捷的刀锋仰起头,露出了长满长毛的、惶恐的脸。
金色的鹤自刀锋起舞,酝酿出锋利的气流和光,伴随着空气爆裂的声响,白衣的付丧神迎着漫天血花,放声大笑。
釜地藏全身冰凉。
春晓用指尖扣了扣手心,画出了又一个咒印:「别无视我啊,釜地藏,你还没回答我,我那俱被你拔取皮毛的尸体,到哪里去了?」
釜地藏哪里敢说!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期望:他派出去的妖怪们到底有没有拿到剩余的晴明经赝品?那些被高野山封印在经书里的遗产,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