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外面，三十万大军集结。

    这是赤城建城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行动。

    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因为大部分中下层将领，都觉得出城作战是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这很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而后赤城沦陷，妖族的大军，将会从这里，把第六防线撕开。

    这样的后果，谁都无法承受。

    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哪怕明知道是去送死，他们也只能死不旋踵。

    一辆运兵车前，七八个战士围在一起抽烟。

    「班长，你说我们这城主，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一名小战士道。

    王家贵瞪了他一眼，「敢诋毁城主，你小子想死了？」

    那小战士缩了缩脖子，还是犟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旁边一名老兵道，「班长你也别怪老六，让大军出城，在外面和妖兽作战，不是什么正常的脑回路。」

    「是啊，连我们这些哨兵都给叫过来了，城主这是打算梭哈啊。」

    「他也不怕把家底赔光。」

    「班长你去周围看看，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都有怨言，可军令如山，大家都只能把气憋到肚子里。」

    「要是老班长在的话……」

    「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着战士们的碎碎念，王家贵心情颇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要是老班长还在，应该会向着城主的吧。」

    战士们一愣，诧异的看着他。

    「老班长和城主认识的，」王家贵说道，「之前的时候，他请假回永安镇奔丧，碰到一个年轻人，就是现在的城主，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相识，城主调他回去做了镇长。」

    「老班长和我打电话时，说起过这件事，他说咱们现在的城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众人都沉默了。

    王家贵点了根烟，幽幽道：「我是荆州府过来的，在我们那苦地方，城主都没多少余粮。饿到没办法的时候，随便找七八个人，就敢往林莽里钻，要是能活着出来，老婆孩子就能吃上几顿。」

    那小战士问，「要是回不来呢？」

    王家贵吐出一口烟，「那就全家嗝屁。」

    「在我们那，人命不值钱，只要你给饭吃，就有大把的人给你卖命。」

    「我来到北境之后，才混上口饱饭，每天还有肉吃，这种好事，我在荆州府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来参军，没想着保家卫国这么高大上的事情，就是想填饱肚子。」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城主让我吃饱饭，给我房子住，还给发工资，我这条命，就是他的，随便他怎么祸祸，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手中的烟头一明一灭，就像夜穹中的星光。

    烟头的火光映衬下，这张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透着若有若无的狠厉气息，就像是一只凶狠的野兽。

    战士们沉默了，他们无法想象，到底是多苦难的生活，才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

    这名来自荆州府的悍卒咧了咧嘴，「要抢吃的，要活下去，就要拿命去拼，这不是很正常么？」

    「妖兽要攻你的城，要吃你的肉，你不能像乌龟一样，总把脑袋缩着啊。」

    「再硬的龟壳，也有被敲碎的一天。」

    「你要把脑袋伸出来，用牙齿去咬，要把爪子伸出来，去挠，去抓。」

    「妖兽们凶狠，你就要比它们更凶狠，要不然，就只能是人家嘴里的肉。」

「这么简单的道理，在我们那，三岁的小孩子都懂。」

    王家贵抬头，看着夜空，喃喃道：「可上面那些人，好像不是很懂的样子。」

    指挥部。

    将领们坐在大营里，忧心忡忡。

    「老苗，城主还没联系上吗？」有将领忍不住问道。

    苗仁奉嗯了一声。

    「那作战计划呢？」

    苗仁奉抱着胸，双脚放在会议桌上，仰着头看着临时营房的天花板，没有说话。

    「草！」

    那将领唾了一口，「三十万大军出了城，却在这干等着，连个作战计划都没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以为街头斗殴吗？脑袋一热就开干？」

    「顾大彪，你给我放尊重点！」旁边一名将领吼道。

    「尊重？他配吗？」顾大彪骂骂咧咧，「拿我们当炮灰我认了，只要他能带我们到前线，把妖族杀个血流成河，我顾大彪就敬他是条汉子。」

    「可现在，特娘的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连个作战计划都没有，这是拿我们当猴耍吗？」

    正骂的起劲，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苗仁奉慌忙把腿放下来，起身道，「城主。」

    其余将领见状，也慌忙起身。

    顾大彪愣怔一下，站起身，低下头，不敢去看李响。

    私底下，他可以口出狂言，但当着这位年轻城主的面，他发现自己，连直视的勇气也没有。

    毕竟，这个年轻人站在玄龙头顶，逆天而上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

    他张大彪再莽，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三阶返祖者，连给那只玄龙塞牙缝都不够。

    只是被瞥了一眼，张大彪就感到如芒在背。

    李响没理会这个莽夫，环视众人，说道：「你们的任务很重，一旦上了战场，就别拖后腿。」

    众将领神色微凛。

    苗仁奉犹豫片刻：「城主，我们今晚的目标，是哪一尊妖皇？」

    将领们都是一愣，诧异的看向苗仁奉。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居然想击杀一尊妖皇。

    要知道，妖皇是和四阶仙人一样的存在，和妖盟交战的这几十年，死掉的妖皇屈指可数。

    而且，那些死去的妖皇，几乎都是在攻打九州防线时死的。

    而在野外，哪怕妖皇不敌，也可遁走，他们这些三阶，根本就追不上。

    「妖皇？」

    李响微微皱眉，他的目标，是那些数量众多的妖兽，杀不杀妖皇，倒是次要的。

    他看向地图。

    在赤城的高墙以北，有两座大山，互为犄角之势。

    左边是万眼蛛皇的领地。

    右边的乌什山，被搬山猿皇占据。

    李响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这两座山，看向更北方的那块区域。

    他将手指轻点在地图上，说道：「明光城。」

    嘶。

    所有将领，都在倒吸冷气。